在当代社会，读书人该如何安身立命？

中国的读书人有个“坏传统”，老是自以为是地想以天下为己任，甚至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可悲的是，自古到今，有哪家的天下是真正属于读书人的呢？在权力操纵一切的时代，满怀一腔正义，像飞蛾扑火一样，去拥抱自己的理想，无非是两种结局，要么是折磨得筋疲力尽后最终匍匐在帝王的权杖下，要么是为理想矢志不渝，结果呢，不是终老山林就是死于非命。在帝制时代，读书人总是难以逃脱这样的宿命。

我们同情读书人的清高和抱负，欣赏他们的执着和倔强，却总不免为其命运扼腕叹息。历史就在这一声声叹息中，日复一日地蹒跚前行，往复轮回，徒留下两道沉重而沧桑的印辄，供后人凭吊。当然，读书人若能活在圣主贤君治下，总还算是比较幸运的，不过这种难得的幸运却又往往不能长久。

唐宗宋祖以后，读书人的冬天终于到来了。极权主义的绳索愈收愈紧，终于把以往仅有的些许自由空间排挤殆尽。在权力的挤压下，犬儒观念大行其道，正义和良知也日渐消泯，惶惶终日的读书人也只能选择蛰伏于故纸堆来苟且偷生。无可否认，清朝的文字狱远甚于明代，帝制官僚阶级和满洲一族专制双重压迫，重塑了一向被后人津津乐道的辽阔江山，也渐渐摧毁了中华文明独立自信的文化脊梁，沁入心脾的余毒时至今日尚难以清除。

极权主义华丽光鲜的外衣往往很容易使人怦然心动，当心怀道德和秩序的读书人重新振奋精神，希望重续中断已久的古老“道统”时，才无奈地发现原来“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权力通吃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法则像铁的定律一样，使正义之士无奈，心怀叵测之徒横行，更使蜕化中的社会走向沉闷，甚至走向窒息。

当读书无用论再次充斥社会，对金钱和权力的崇拜亦日渐深入人心。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的“坏传统”，也在渐渐随风飘逝。我之所以说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的传统“坏”，其实“坏”就“坏”在他们唱的调子虽高，然而骨子里不是以帝王为中心就是以自我为中心。在读书人和当权者眼中，民众和普通人总是些无知麻木的群氓，没文化没教养，似乎命中注定要被别人代表。可能正因为如此，权贵阶层对读书人的警惕一直都没有消失过。所谓御用文人，其价值无非在于用，如果棋子想跳出棋盘，那老帅痛下决心的时候也就到了。

环顾当前，和谐社会，危机四伏。当“存天理，灭人欲”的教导被施诸小民的同时，不择手段地蚕食鲸吞也正在不断上演。道德说教的谎言被揭破，小民群起抗争，“食肉者”便只好赤膊上阵了。在社会夹层中间，读书人的地位也显得颇为尴尬。或许他们需要重新找到一个新的定位，就是作为国家权力的监督者和普及民主理念的启蒙者以及重塑国家结构的奠基者。蔡定剑、贺卫方、何兵、杨恒均们已经在做了，民主大厦就在这点点滴滴的实践中慢慢奠基。在真正民主的制度下，人字必将被大写，而前面的定语也必将变得微不足道了。